【朱天心专栏】小黄葛格的告别式

2020-06-13 07:51浏览 : 808
【朱天心专栏】小黄葛格的告别式

朱天心专栏〈小黄葛格的告别式〉全文朗读

朱天心专栏〈小黄葛格的告别式〉全文朗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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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3点,我依邀请参加了街猫小黄葛格的告别式。

告别式在离我们家20分钟上坡路程的东X庭园社区,我冒着可能中暑的风险、顶着大太阳步行前往,希望藉此能稍稍晒乾我体内的水分,不至待会儿汹涌太多泪水。

先说葛格。

07年初,我们家不远的新社区(我们叫它新房子)外的三岔路口,出现一家子刚断奶独立的黄虎斑,加上原有已结扎的5只在地猫,立即破表为十数只,餵食时,颇为壮观,只要一摇饼乾罐,立即路灯下,大军掩至,这情景,曾有陪我们餵猫的UCLA教授白睿文Micheal Berry目睹并拍照过。

小黄虎斑们3、5个月便长成,同胎兄弟妹,性格鲜明清楚,最胆小惊惶的我们叫牠「乱跑黄」,因牠总四处乱窜在山坡各处,惶惶找不到落脚地,最后不知所终;两个橘白妹妹,一跑到小庙前,我们叫牠「小庙黄」,牠很快被来此访友的附近社区邻人喜欢上,告知我们并收养了牠。

 

剩下的是兄妹俩,葛格和妹妹甜橘(KT曾为牠们俩拍下一张日常照片,我用在《猎人们》零九年版的封面,龙行虎步的兄妹俩中,左边的就是葛格),甜橘一零年车祸,迟了半个月才被我们找到,住院治疗近一个月,接回家中打算长期复健,却在我们帮牠洗了一场温水澡、在阳台晒太阳擦毛时,呼了一口大气走了,这一场,写在〈甜橘〉中,恕我无法再说一次细节。

朱天心《猎人们》封面(印刻09年版),左为葛格。

而葛格离开得更早,牠离开前,已是在地的大猫王,每晚餵食时,牠自兼哨兵,才在我们从转角出现,牠就大声鸣放,其声之远之绵长,只有我曾在瑞士山腰听闻过的瑞士长号可比拟。

葛格一发声,在各个角落等候着的猫们立即群聚路灯下,葛格非常有领袖风範,自己先不吃,择一高处警戒守卫着,完全不听我们人族的劝慰「葛格我们来看就好了,你赶快下来吃吧。」

儘管已被我们抓去绝育,牠并未因雄风丧失而变成一只大懒猫,牠仍然超越动物本能的让老弱妇孺先吃,自己守候着,所以儘管新房子的餵食点是单位猫口最多的,却因葛格的大度和安定而平和有序,这一点也不理所当然,有些餵食点,大有仗着自己年富力盛的大公猫一定吃独食,再饱也威吓一旁饥饿的弱小不得靠近。

 

如此受人族猫族爱戴的葛格却突然不再出现。

关于街猫的突然不见(前一晚还开心的进食、所以不是病痛衰亡),通常是受困(避寒躲进人居尤其是地下停车场)、车祸、狗咬、和被收养,所以我们找猫也有自己的SOP,在附近的邻人停车场和车库敲罐寻喊、询问清早扫街的清洁队员可有发现猫尸……,该做的做完了,只能安慰自己也许是那最美好的好梦:被喜欢牠的人收养了。

因为是好梦,总叫人不敢就此相信,所以,多年来,心里总悬念着葛格,尤其餵到那种猫们为了争食乱窜互殴的地点,更叫人喟叹一声:「有葛格那样子的猫王在就好了。」

17年初,里内某社区透过里长联繫到我,说他们社区有2只待了有8年的流浪猫被新上任的社区主委要求处理(驱离或捕捉送收容所),我以志工身分说明参与了TNR计画的里是不可任意捕捉送收容所,依动保法,任何人不可恣意滋扰动物使其受伤害甚至丧命,罚则是什幺什幺……

经与我联繫的江江夫妻(以下人物皆姑隐其名),他们社区只有18户人家,大多对动物冷漠,只包含他们在内的3户人家一起照顾2只来时已绝育剪耳的大公猫小黄和胖虎(这社区对动物的态度正巧是社会的缩影),惟天冷时牠们会跑入社区康乐室内睡觉,新官上任三把火的主委企想趁此立威。

 

东X庭园沿坡而建,四周是浅山杂树林,社区内绿地空间充足,这3户人家皆一楼住户,都有城市人梦想透顶的一方草地花木庭园,不同于城中的水泥巷道,无处可躲的街猫对某些不喜欢动物的人是碍眼且必须除之后快,所以,这样子的社区怎幺会容不下仅仅两只猫呢?!

江江夫妻分别都在大学任教,另两户人家也都是中产菁英,有概念有能力有责任感为牠们的存留付出,这应该是我们处理过的社区街猫案例中最轻鬆的吧。

但我仍约了动保处的工作人员带了文宣品一起参加了他们的住委会。没想到我们都回到了小学生时代,被也是某大学任教的主委结实的训了一顿。我们分别说了该说的,但主委非得他们为之前的街猫存留争议承认犯错,并承诺日后包括帮社区住户车子自费购买盖布以免猫会趴在引擎盖上……

那个会议之前,江江立即建立东X庭园群组,讨论这场攸关牠们去留的住委大会,讨论中,是谁放了一张他们口中小黄的照片,我照眼看出牠是我悬念多年的新房子葛格,经确认牠出现的时间与在我们这里消失的时间一致,我们之间的距离似近似远(以人族来说,开车或步行得下坡至辛亥路、再一路上坡至他们的社区,但以猫族来说,牠只消星夜里逕自穿过国小,横过山路不远就到),我好奇极了原先住得好好的葛格为什幺会起心动念出走,也许,也许牠不过秉持牠原来的睿智和牺牲精神,觉得新房子的猫口数太众,牠自我放逐冒险离开、好将资源和领域留给更年轻或更弱的猫族?

 

从此我们叫牠小黄葛格,这对街猫来说很寻常,与牠们有际遇不同的人给牠们取不同的名字,一只街猫往往拥有3、5个名字,牠们皆能辨识皆能接受(或许,牠以为那名字是那人对牠发出的特定叫声吧)。

上山开会前,江江说他们暂把小黄葛格接回家避风头,而且觉得牠的健康有恙、以便于就近观察。于是,赴会前,我十分忐忑的上他们家3楼的阳光室,我们7、8年未见,我既期待,也又不真想见牠,对曾经际遇的猫,我总想只要记得牠们盛年时的样子就好,很怕被牠们的病弱、老衰给篡夺。

江江向我解释小黄葛格第一次被收进人居,还在自闭中,且因病弱着并不活动起身甚至不反应。

我仍带着平日餵食街猫的饼乾罐,摇起来擦拉擦拉响好像籤筒,葛格闻声先背耳,随即挣扎起身,我当下在第一次见面的江江夫妻前失态痛哭,原来生命与生命间那我以为一阵风就吹断的牵丝是如此强韧,穿越时空、历久半点不磨灭。

之后,葛格被医生诊断出重症,治疗、住院、输血……,后来我才知光医疗费就花了他们近30万。

 

那几个月,东X庭园猫咪群组是我最忠实期待的,只要手机叮咚一声,我看到三家人讨论牠的医疗和病况、看到落单的胖虎的行蹤和食欲、看到他们如何回应管委会和邻居们的意见、看到他们为两只不会言语惟处在人族世界的猫咪所做的种种高贵行止。

我总随着葛格的病情起伏,牠住院等待输血时,我整日心情黯淡,好事坏事都刷一层灰,牠返家休养食欲恢复、一张张在阳台上晒太阳放心熟睡的照片,我成天啦啦啦的心底在唱歌。

终至葛格离去的那日,江江夫妻含笑带泪的整理好自己的心绪在群组上通知我们,并决定将葛格骨灰葬在泓泓家院子的樱花树下,那里也是好天气时小黄葛格喜欢流连之处。

好奇特的告别式啊,三家人,尤其泓泓家一家老小十来人全出动,夏末三点仍猛烈的阳光,把不管什幺样的人族表情(黯然的、凝重肃穆的、努力微笑的、恍神的、泪流满面的……)全都变化成一幅黄金图像,微风吹动樱花树,有微妙音,有香气……

我们相约,明年樱花开时,我们再相聚树前,一起怀念小黄葛格。

  

作者小传─朱天心

朱天心(朱天心提供)

山东临胊人,1958年生于高雄凤山。台湾大学历史系毕业。曾主编《三三集刊》,并多次荣获时报文学奖及联合报小说奖,现专事写作。着有《方舟上的日子》《击壤歌》《昨日当我年轻时》《未了》《时移事往》《我记得……》《想我眷村的兄弟们》《小说家的政治周记》《学飞的盟盟》《古都》《漫游者》《二十二岁之前》《初夏荷花时期的爱情》《猎人们》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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